书稿,有两种抵达编辑手中的方式——自己猎到的、别人分来的。

和书稿见第一面时,编辑往往也有两种心态——我喜欢、我不喜欢。

两种心态和两种方式绝不是一一对应的,即使是自己猎来的稿子,也有可能和自己的口味并不匹配;哪怕是从别人那儿接手的稿子,也可能恰好是自己的“梦中情稿”。

遇到梦中情“稿”

意外降临的“梦中情稿”,完完全全就是我和《孤单的小狗》相遇时的第一反应。我忍不住在这里分别描述当时的心情:

去年年底,我和小万沉默地坐在工位上,对我而言,她是我不了解的执行编辑,没有加微信,也不太聊天,那时候的我,完全想不到半年之后甚至能和她发展出勉强算是“革命战斗友谊”的关系,只是在心里悄悄盘算春节假期做些什么。

就是那时候,隔壁部主编拿着日版《孤单的小狗》来找我们的主编,隐约听到“奈良美智”4个字,我立刻竖起了耳朵。作为新入职半年的编辑,最初认识的编辑朋友恰好很喜欢奈良美智,我也自然感觉奈良美智会是一个很值得被喜欢的艺术家。

这本书将从隔壁部转入我们部,谁会成为它的责编呢?因为是新人编辑,我没有任何争取的底气,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好这本书的能力。

选题分配这种事,考验主编对大家的了解程度,更考验编辑对自己的了解程度。

“你想做什么样的书?“

是面试环节必然出现的问题,更是入职之后仍需诚实面对、也在时时面对的问题。

我想做什么的书呢?之所以想要成为童书编辑,是为了补偿自己不算开心、视野狭隘的童年,也希望能影响与帮助到当下的读者,希望有更多人在不算开心、视野尚不算广博的童年里获得治愈与新的思考。用更中二的话来说,是《EVA》里“人类补完计划”那样的“童年补完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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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编对大家的性格和爱好非常了解,这里没有抢稿子的狗血故事,《孤单的小狗》的责编很快就敲定为了从青春期开始就喜欢奈良美智的小万,还有当时还没确定这就是梦中情“书”的我。

《孤单的小狗》补完我们童年的空落落

我总是孤零零一个人,非常寂寞。我常常想,有没有谁,会从什么地方来,成为我的朋友。

小狗年龄很小,像无法自我开解、需要被安抚的小孩。却有着巨大的身体,也正因为过于巨大,与众不同,反而不被发现。直到——那个特别的小女孩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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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阅读原稿,巨大的共鸣声立马在我的脑袋里嗡嗡盘旋了起来。《孤单的小狗》首先击中了身为成年人的我,我独居、独立生活能力很强,喜欢窝在家里看书、看动漫,周末也不怎么出门,但这样宅的我,很多时候也在期待有人透过我的外壳看见我的本质,并且与这样一个孤单的我成为好友。

紧接着,它又击中了我记忆中那个童年时期的自己。连“孤单”两个字都写不对的小时候,却已经尝到了孤单的苦涩,不断打电话追问爸爸说好了8点回来,为什么还不回来;是转学生,看着班里女同学聚在一起说秘密,而没人理睬我的时候,当然也会和小狗一样想——“有没有谁,会从什么地方来,成为我的朋友。”

绘本里的孤单的小狗有原型,是奈良美智童年时曾经相遇的流浪狗。那时候的他,没能收养狗狗,甚至自责是自己“遗弃”了它。

青森犬的形象上承载了奈良美智源自童年的内疚,他在90年代中后期画了许多被遗弃、被淋湿的小狗。一直到《孤单的小狗》这本绘本,他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姿态,令小女孩和狗狗相遇。

而已经成年的奈良美智,仿佛是另一只巨大的青森犬。《孤单的小狗》日语版出版于在1999年,在奈良美智德国时期的末尾,他不太会说德语,还没有成为日本最贵、全世界知名艺术家。总是孤零零一个,期待被发现。

在那段时间里,来自网络的被需要感抚慰了他:

98年左右,家里接了网络,开始出现了变化……明明是大半夜,但世界上某个角落一定有人醒着,有人正开着电脑。透过网络,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欢我的画。他们几乎都是靠自己的力量去找,终于找到了我。

这让他强烈地感知到“寻找”的重要性,并且将之表现在《孤单的小狗》中。

整个故事由主线小狗的独白与暗线小女孩的画面交错而成,小小的篇幅容纳了等待、遇见、变成朋友、形影不离的完整经过。

小女孩和小狗第一次目光对视的刹那,奈良美智给小女孩的表情来了一个特写,从难以接近,到明媚发光,传达出孤单——惊讶——错愕——欣喜的曲折情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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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心中如同小天使一样拯救了自己的女孩,其实也是一个孤单的孩子。只是因为她有一颗“去寻找的心”,才补完了内心的空落落,不再孤单。而这个并非拯救与被拯救的故事,也将填补每一个孤单者内心的空落。

我的“情稿”得变成大家的“情书”才行啊!

前面提到,《孤单的小狗》日语版早于1999年出版,是20多年前的作品。不同于简体中文版软磨硬泡、曲折引进,台版《寂寞的大狗》和英文版The Lomesome Puppy的出版要早得多。

在讨论编辑方案的时候,我和另一位编辑小万非常自信,在心中暗暗发誓要把我们的梦中情“稿”变成所有人的梦中情“书”觉得我们至少会比《寂寞的大狗》表现得更好,至少,我们一定会采用更贴近奈良美智本意的书名。

虽然《寂寞的大狗》占了先入为主的便宜,但懂日语和英语的朋友都知道,无论是日版的『ともだちがほしかったこいぬ』还是奈良美智亲自取的英文名The Lomesome Puppy,一直都是“小狗“,它并非坚强的大狗,而是懵懂的、无法成熟地知道自己如何摆脱现状,面对孤单会感到强烈不安、甚至落泪的幼犬。

还可以做点什么,让《孤单的小狗》从而从众多版本中脱颖而出呢?我们很快想到了做赠品。虽然……这也是我个人的伤心事。

奈良美智在绘本的献词中首先提到——献给所有残障儿童。是啊,小狗有着与众不同的巨大外在,这也是他被人们忽视的一个重要原因,一如残障儿童的状态,他们像小狗一样,比起大多数孩子,更多地接收到异样的目光,不够完善的社会设施,也会令他们感觉被忽视、感到孤独,他们不够成熟,也许只好闭锁内心以便自我保护。

那段时间正好在B站上关注了一位视障UP主,也在追日剧《这是恋爱!不良少年与白手杖女孩》。我了解到,原来视障人士不仅仅指全盲人士,还有许多能够感受到光!感受到图画!甚至只是阅读比较吃力的视障人士。借助工具辅助,非全盲视障人士可以阅读非盲文书,也可以工作。

我想到了——要为《孤单的小狗》做盲文明信片,正面是书中绘画,普通读者可以把它当做小小的装饰品;背面是绘本文字的盲文,如果买到这本书的读者,亲友中恰巧有视障儿童,就可以借助这份赠品,从而方便地感受到这个鼓舞人心的故事。

盲文印刷的途径,找到了!

盲文转译的老师,找到了!

盲文印刷的价格,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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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有各种各样的障碍,我们想赶上海“奈良美智”大展的时间节点啦、大家担心过度关注身障人士会让宣传点跑偏啦,还有最重要的,迟迟没能和版权方确认周边制作权。最终,赠品成为了我的巨大遗憾。

对了,也得帮设计老师补充说,我们也曾试图在护封上做文章。《孤单的小狗》护封勒口上是单纯的白色,设计老师曾将内页中的小女孩放在护封上,这样一来,护封就成为了整个故事的微缩模型——小狗一直以为自己从未被人发现,从而感到孤单难过,但当你拥有“去寻找的心”,翻开这个故事,就会看到,小女孩看见了小狗!他们不再寂寞。

但思索之后,我们想尽量保持奈良美智“天真”、“纯粹”的风格——《孤单的小狗》从来不是炫技之作,奈良美智如孩童般表达,向我们呈现了每个人记忆原初的想象。不同于放弃赠品方案的万般无奈,我们主动放弃了修改勒口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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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决定保证奈良美智作品的原汁原味,使用了日版原版护封设计

毕竟引进绘本的出版,并不是编辑自我表演的舞台,编辑更像一道桥梁,将作者最纯粹的本心转译传递给我们的读者,它可不能只是我个人“即使只是充当红线,我们也已经很幸福!

做书带给我们的缘分与感动

虽然编辑方案中有一些遗憾,但编辑这本书带给我们的幸福感,几乎算得上是“人生巅峰”。

对小万来说,奈良美智是她和朋友之间的特殊沟通语言。对我来说,喜欢奈良美智的身边女孩,又可爱又酷,闪闪发光,谁遇到都会想和她成为朋友。

在编辑过程中,我们商量着,要不要邀请这些朋友们,攒一个#请回答奈良美智#视频。

没有预算,但因为是奈良美智,朋友们还是痛快地(或者忍痛)友情支持了我们的想法(再次谢谢朋友们),于是有了一个宣传视频。抱着表达喜爱的想法,我悄悄地把视频翻译成了日文,发在了推特上,一个小时后,奈良美智本人转发了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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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如何形容这种激动的心情呢?我忍不住搬来小万的尖叫文字:

电影节上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揭晓的时候,得奖的全剧组都会在听到结果的时候全员站起来,拥抱、鼓掌、又哭又笑。看到你发的奈良美智转发你推文的截图的那一刻,就是这种感受。一种我们集体性的胜利和快乐(也不知道是什么胜利,追星胜利?)那一刻真的感觉奈良美智离我们很近,就像我们的好友转发一样点了转发,感觉我们的宇宙和他的宇宙在那一刻同步、相遇、重合了。下一个念头是很庆幸自己录了视频,奈良美智看到了我!!

我也是相似的心情。在这次互动之前,隐隐觉得我们离奈良美智很远,出版相关的申请,回复得有点儿很慢;层层转达的邮件,文字有点儿冰冷;因为疫情的关系,上海大展时他没有来大陆。我几乎要认为他不在乎这些遥远的读者,就在这个时候,他转发了推文,晚上又发现他还分享到了FB上,这两个瞬间令我感觉我与奈良美智很近很近,他用汉字打出“谢谢,我很感动”的时刻,大海另一边的我也感受到了同等的感动。

编辑和准备推出《孤单的小狗》时,与作者从遥远变得亲密,同时也收获了许多身边的友谊与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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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编辑这本书,斜对桌的小万不再神秘,渐渐熟悉。

发现好朋友的好朋友正是这本书的策划编辑,于是又多了一位线下好友。

一年多前就想认识的、闪闪发光的女孩,终于以同样喜欢奈良美智为借口认识了她。

……

许多不敢踏出第一步的相识,借由编辑这本书,打了第一个招呼。

还有许多断掉的联系,借由编辑这本书,重开了聊天框;

另一边,小万说:

万妈把我大学时候在798买的有无害小猫图案的包找出来了。她说:你没问我啊,我看了你的朋友圈视频才知道你在找。

我们这些原本不太愿意表达的孤单小狗,借由《孤单的小狗》发出微弱的信号,然后迅速地被捕捉到,被回应,被连接。小女孩就找到了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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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位毕业之后几乎断了联系的同学,因为《孤单的小狗》又聊了许多次微信,她将这称为“孤单小狗效应”——书中的奇迹友谊,指向现实中即将降临的奇迹友谊。从我这里收到赠书的好友,也都不约而同地告诉我,她决定要购买一本寄赠另一位朋友。

“已经很久没联系。“

“她一定会喜欢。”

我的微信聊天框里有许多这样的句子。

所以,在这本书的编辑收尾阶段,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使用一段文字:

奈良美智四个字、奈良美智小女孩,比起知名艺术家、昂贵画作,更像是一种象征,也像是人与人之间的一条纽带。真实地串联起散落四处的你我,真实地告诉我们:“一定会有人找到你,看见真正的你。”

(本文编辑:白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