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及20世纪最经久不衰的影像，兰格1936年于加州农场工人营地拍摄的《移民母亲》必有一席之地。照片中，一位农场女工身边依偎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腿上躺着一个熟睡中的婴儿。她的目光朝向远方，一只手轻轻托腮，显然正在沉思之中。愁云密布的神情、破烂不堪的衣衫，以及身旁邋遢的孩子，无不昭示着这个家庭和美国1930年代千千万万个其他普通家庭一样，正在经济萧条的苦海里挣扎。

兰格受雇于农业安全局（FSA）——罗斯福新政中较为进步的机构之一，它所开展的影像档案文献项目，成就了世界摄影史上的社会纪实摄影里程碑。在拍摄过程中，兰格的车辙印覆盖了整个加利福尼亚州。1936年2月一个寒冷凄凉的雨天，兰格正沿着101号国道往北行驶。在尼波莫小镇附近，她看到一块手写的小牌子，“豌豆采摘者营地”，她在这里遇到了33岁的弗罗伦丝·汤普森——一位11个孩子的母亲。全家一直靠从附近地里偷来的冻蔬菜和孩子们逮来的鸟儿充饥活命——这个营地的2500人都处于类似的绝望境地。

兰格拍了六张照片，让汤普森和她的孩子们摆出不同的姿势。她选择在帐篷外拍摄，甚至把一堆脏衣服移到一边，以免让拍摄对象因肮脏的生活条件而感到难堪。在拍出代表作品前，兰格作出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决定，请求最小的两个孩子靠在她们母亲的身上，但是把脸背向镜头。这是在营造一种戏剧性效果和视觉冲击力，她要强迫观众完全把视线聚集在弗罗伦丝·汤普森的美丽和焦虑上，通过孩子们的身体而不是脸来表达他们对母亲的依赖。也正是这种构图策略使得《移民母亲》的力量变得如此强大。

《多萝西娅·兰格传》给予了读者一个重新发现与深入了解兰格这位20世纪纪实摄影大师的窗口。这本传记由美国知名的历史学家琳达·戈登撰写，引人入胜、研究详尽，通过对兰格生平的叙说，讲述了现代新闻摄影兴起过程中这位变革之女性的故事，同时也展现了旧金山的波西米亚社群、沙尘暴、大萧条等体现20世纪美国社会变迁的重要群体和事件。戈登通过对兰格作品的全面审视，探讨了兰格利用照片争取社会正义的摄影理念，展现了这位摄影大师的人生历程与个人魅力。

琳达·戈登在纽约大学教授历史，是研究现代美国生活中的性别和家庭问题的顶尖学者。在传记中，戈登花了相当多的篇幅来讲述兰格的个人生活以及在男性主导的职业中作为一名女性摄影师的角色。兰格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霍博肯，童年因患小儿麻痹症而造成终生残疾，这也增加了她对社会边缘人群的同情心。兰格在纽约向一群肖像摄影师学习摄影技术，“摄影是一项全新的职业，因此并没有被定义为男性独有的技能或传统”，戈登说。兰格于1918年搬到旧金山，创建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成功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

兰格结过两次婚：第一次是与知名艺术家梅纳德·狄克逊，他们有过十五年婚姻生活。旧金山报纸的社会版上出现过很多有关兰格和狄克逊的报道。她的第二任丈夫保罗·舒斯特·泰勒是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校区的一位经济学教授。泰勒激发了兰格对渐进式改革的兴趣。戈登熟练地分析了大萧条时期加州的政治文化，那里大农业的巨大力量使数以万计的无地工人陷入苦役和绝望之中。她将兰格描绘成一个矛盾的激进分子，对移民的困境深表同情，但对社会冲突不可避免地产生的混乱感到不安。

戈登认为，兰格本质上是一位人像摄影师，她更强调那些面临不公正和贫困的人的内心情感。“她的纪实摄影就是人像摄影，拍摄对象以及政治倾向的不同使她的纪实摄影与众不同。”用盖蒂博物馆馆长朱迪思·凯勒的话讲，兰格从不假装“对拍摄对象很了解”。“兰格的每一个拍摄对象都是很复杂的，而且从某种角度讲是神秘莫测的……她从来不提供肤浅的暗示，让我们立刻去理解那个人物。”那最后的一层不能揭开的面纱是互相尊重的基础，反过来也是民主的基础。

兰格的照片丰富了人们对美国人的普遍认知，为这个国家提供了一个更加民主化的视觉呈现。她的目光从始至终聚焦于民主：怀着虔诚的态度，用镜头记录下劳动人民的劳作、技术和自尊。兰格所拍摄的照片大多是乐观主义的，甚至是乌托邦式的，但她并没有无视悲伤和贫困，而是精准地展示悲伤和贫困。通过展现她的拍摄对象的价值高于他们的地位，来呼唤人们关注美国民主的不完善，正如戴维·奥辛斯基所言，“戈登这本优雅的传记证明了兰格在呼吁她的国家正视问题方面的天赋”。

图书简介：

《多萝西娅·兰格传》；[美]琳达·戈登/著，董惠铭/译；浙江摄影出版社；2024 年1月

本书由美国知名的历史学家琳达·戈登所写，记叙了兰格的童年和成长，描述了她如何到旧金山从事人像摄影，最后成为纪实摄影大家的过程。通过对兰格人生历程的叙说，本书展现了旧金山的波西米亚社群、沙尘暴、大萧条等体现 20 世纪美国社会变迁的重要群体和事件。戈登通过对兰格作品的全面审视，探讨了兰格利用照片争取社会正义的摄影理念，展现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的人生历程及其个人魅力。

（本文编辑：杨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