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芦芦在新作《戴响铃的秘密》中展现了对当代乡村现实的深切关怀。作品讲述了一群孩子帮助乡村孤寡老人的动人故事,直面了农村养老这一重要的社会议题,其传递的孝道、友爱与担当精神无疑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作家或许意在塑造一群理想化的小英雄群像,使得人物承载了明确的符号意义——如勇敢的领导者、智慧的军师、善良的守护者等,这种高度象征性的笔法为小读者树立了清晰的行为榜样。
然而在这部笔触明快、乐观向上的主题叙事之下,却始终徘徊着一个沉默又孤独的身影,那就是因肥胖而被唤作“熊熊”的赖妙妙。她的存在如同一道幽深的裂隙牵引出文本之下一条更为疼痛与真实的隐性叙事。或许它无意中触及了一个沉重的现代性议题:在高度规训的社会中,那些无法符合主流“标准”的儿童,其灵魂正经历着何种异化与无声挣扎。赖妙妙的自我贬低、退学以及她那扭曲而悲壮的反抗,正是这种系统性困境在一个微小个体身上的爆发,它照见的远不止一个人的悲剧,而是戴响铃所在的那个看似纯真世界里被主流叙事所遮蔽的深层真实

社会规训下的自我放逐与暴力转嫁
在小说中,赖妙妙的成长经历呈现出残酷的生存现实:社会对外形的规训如何以绰号为刃,切割着少年的尊严;家庭的失能如何将孩子工具化,使其情感需求让位于赤裸的生计;集体的沉默又如何成为结构性暴力的帮凶。她的故事,是一部关于命名、驯化与反抗的微型悲剧。
首先是“赖熊熊”这个带着侮辱性的绰号,它像一枚由无数道来自同辈、成人乃至自我的否定性目光共同铸造的冰冷标签,被强行烙在赖妙妙的身份之上,成为她无法挣脱的鲜明印记。她肥胖的体型被简单、粗暴地类比为笨拙与庞大的熊,于是她不再是一个拥有独特内心世界、名叫“赖妙妙”的女孩,而成了一个被观赏、被指认的“它者”。小说中那些刺目的外貌描写——“比篮球还大的头”、“比门框还宽的双肩”、“小山似的身躯”,在“熊熊”这一动物化的标签下,不再是对一个人的客观描述,而是成了佐证其“非人”特征的证据。当同龄的男孩子坦言对她“闻风丧胆”时,他们恐惧的并非赖妙妙本人,而是被想象和建构出来的“熊”的可怕形象。这个绰号如同一座无形的囚笼,将她牢牢禁锢在社会的鄙视链底端。它剥夺了她的个性与尊严,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人眼中的一个滑稽、可怖且不值得深入理解的怪物。当她想出妙招对付不孝子女时,小伙伴夸她是神女,她立刻自嘲道:“什么神女呀?女神经还差不多!”她被迫接受了这套施加于她的污名化话语,并用自我贬低的方式,预先回应了所有可能的嘲笑,这是一种何其绝望的自我保护。
其次在外界持续的规训压力下,赖妙妙完美地完成了将外部审判内化的过程,并由此展开了一场针对自我的、极其严厉的责罚。她的行为模式清晰地展现了这一点:“平时走在路上,她从来都是低着头,耷拉着眼角,对其他人不闻不问、不理不睬。” 这“低头”与“耷拉”,是自卑心理最直观的躯体化表现。她在物理意义上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以避免引来更多的关注与伤害。她对周遭世界的“不闻不问”,并非天生的冷漠,而是一种精神的蜷缩,是主体性在重压下的自我封闭。她的整个世界,被压缩到了“屋门槛”和那盏“白炽灯”下,在那里,她是一座沉默的、正在绣花的小山。更具悲剧意味的是,她卓越的绣花技能——那“很细致、很俏丽”的每一朵花、每一只鸟——与她的外貌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恰恰证明,在她庞大体魄的内部,囚禁着一个细腻、敏感、渴望美好的灵魂。工艺品店老板娘的惊叹,反衬出周遭环境对她内在价值的普遍忽视。外界只看见了“赖熊熊”,却无人愿意去解读赖妙妙绣品中透露出的心灵密码。她的才华,非但没有成为她融入群体的桥梁,反而因其与外在的“不匹配”,加深了她作为一个“矛盾体”的孤独。
最后赖妙妙在小学毕业后“发誓绝不去上中学了”,这一决定是她人生中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悲剧性事件。它远非一时的任性,而是她对那个无法适应的外部环境的终极逃避,标志着她自我战斗的彻底失败。学校作为现代社会最重要的规训机构之一,对于赖妙妙而言,已从一个接受教育的场所异化为一个持续不断生产羞辱与痛苦的修罗场。当自我的建立与维护变得不可能时,逃离便成了唯一的生路。她的退学是一种悲壮的自我放逐,她以放弃未来社会通行证为代价,来换取当下片刻的精神安宁。可悲的是她的这一决定非但没有引起任何挽救性的干预,反而立刻被她的家庭所利用和巩固。“父亲听说女儿不想上中学了,竟然乐坏了”,一个“乐坏了”,写尽了底层生存逻辑下,一个女孩受教育的权利与精神的需求轻如鸿毛。父亲迅速为她安排了绣十字绣的活计,将她的灵巧双手直接工具化,转换为每针0.5分钱的经济价值。从此,社会对“肥胖者”的排斥与家庭对“劳动力”的需求,在此达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共谋。她被牢固地钉在了那个门槛上,她的价值,首先在于她的经济贡献,其次或许才是一个需要关爱的女儿。
在绝对的压抑下,反抗总会以某种扭曲的形式滋生。当语言、才华与退缩都无法改变处境时,赖妙妙发现了自己最后的武器——她那与“熊熊”绰号相符的、被嘲笑的力气。“慢慢地,我也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力气来让那些人害怕了!”她的这段自白,充满了血泪的辛酸。她从一个被动的嘲笑对象转变为令男孩子“闻风丧胆”的“暴力女”,这并非力量的觉醒,而是绝望的异化。她被迫接受了外界赋予她的“野兽”人设,并利用这个人设来进行反击。这种暴力,是她对被规训命运的一种畸形反抗,是她夺回一点点控制感和恐惧感的绝望尝试。然而这条道路只会让她在“肥胖”的污名之上再叠加一层“暴力”与“不可理喻”的标签,从而进一步坐实了她的“非常态”,将她推向更深的孤立。
赖妙妙的悲剧在于,她几乎在所有阵线都溃败了:在社会的审美规训中,她是失败的;在学校的教育规训中,她是逃离的;在家庭的伦理关系中,她是被工具化的。她所参与的救助老人的英雄事迹,在很大程度上,或许正是她为无处安放的自我价值所寻找到的一个替代性出口。在一个拒绝她的世界里,通过成为“英雄”,她或许能短暂地摆脱“赖熊熊”的噩梦。
“不合逻辑”的爱之起源
一个自身深陷于情感荒漠、连自我都无力接纳的少女,何以能成为小说中最为丰沛、最为勇敢的爱与力量的源泉?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深埋于她自身的伤痕之下,是她与命运进行的一场悲壮交易。
赖妙妙所有的救助行为,其最原初、最本能的动力并非来自“我要做好事”的道德自觉,而是源于一种植根于自身创伤的、极致的共情。当反复挑衅她的戴响铃在独木桥上恐惧不前时,她不计前嫌地暴喝“快跑,继续跑!没事的!”这果断有力的提醒来自于一个长期处于恐惧中的人对“恐惧”本身的深刻认知。她懂得僵持的可怕,懂得唯有行动才能冲破心魔。她后来对戴响铃的解释:“跑起来,这独木桥反而不可怕啦。”这不仅仅是对过桥技巧的传授,更是一个幸存者的人生哲学:在面对让你颤抖的困境时,被动承受只会放大痛苦,主动迎击方能赢得生机。她传递给戴响铃的不仅是一时的勇气,更是一套在逆境中生存的法则。
此外,当她为残疾的孤寡老人雨萍婆婆送食物的善举招致“丑八怪”、“死胖子”的辱骂与“多管闲事”的污蔑时,她愤怒地尖叫道:“你们明明不给雨萍婆婆吃东西……你们还有脸来抓我呀!恶毒!”她所控诉的“恶毒”,不仅指向不孝子女虐待老人的具体行为,更指向一整套她所亲历的、恃强凌弱的生存逻辑——那套允许强者以外貌、身份和暴力为武器,肆意践踏弱者尊严的规则。此刻,雨萍婆婆的处境与她自身的命运形成了悲怆的共鸣:一个因残疾衰老而被子女视作累赘,一个因肥胖而被世界视为异类。她们同是被排斥在家庭与社会关怀边缘的“多余的人”。因此可以说她的愤怒已超越了对个人侮辱的应激反应,升华为对所有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捍卫。
赖妙妙在主流的外貌审视评价体系中是一个失败者,她的退学标志着她在那个常规战场上的溃败。然而人的主体性与价值感无法长期处于真空状态,她迫切需要找到一个能够重新定义“我是谁”的新战场。“救助他人”的冒险恰恰为她提供了这样一个非常规的、能够发挥其特质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她被社会所鄙夷的“缺点”,奇迹般地转化为了“优势”。她那“小山似的身躯”、“比门框还宽的双肩”,在校园里是嘲笑的把柄,但在独木桥上却是足以一脚将“机器人”踹下水拯救朋友的绝对力量;在守护枣林时,是让小偷不敢侵犯的威慑力。
小说中戴响铃从初见她时的“三分怯意”到后来觉得她“热乎乎、软乎乎的‘熊掌’”令人安心,正是赖妙妙价值被重新确认的过程。当她成功帮助戴响铃过桥,当她从水潭中救起“机器人”,当她一整天为朋友看守枣林时,她获得的是一种在绣花换钱之外更为珍贵的存在感——被需要、被感激、被信任。戴响铃的“好感动”、乡亲们(至少在那一刻)的依赖,是她荒芜的情感世界中罕有的甘泉。她通过成为他人的“守护神”来艰难地拼凑那个破碎的自我形象。由此可以说她的爱是一种指向外部的自我救赎。每一次成功的帮助都是对她被否定的自我价值的一次有力确证。她在拯救外在世界的他人时,何尝不是在拯救那个被困在“熊熊”躯壳里的濒临绝望的灵魂?她身上体现出的关于被爱与施爱的情感悖论挑战了我们关于爱之起源的浪漫想象,它并非一个被爱充盈后的自然满溢,恰恰相反它源于一种极度的匮乏与渴求。
一个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的人,反而可能最懂得温柔的价值。她坐在门槛上,在灯光与月光下绣出的那些“很细致、很俏丽”的花鸟,也许正是她内心对美与秩序极度渴望的外化;她守护雨萍婆婆,是在守护自己内心那个渴望被公正对待的少女;她帮助戴响铃,是在帮助那个曾在独木桥上瑟瑟发抖、无人援助的自己。此外,小说中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细节是她救起“机器人”后,将他顶在自己“圆乎乎像个大墩子似的膝盖上”压水,在他没有反应时,这个刚才还勇猛无比的少女“被厚眼皮裹着的眼中不自觉地滚出两串泪来,无助地望着大家”。这一刻英雄的外壳碎裂,露出的依然是一个会害怕、会惊慌、会因可能伤害生命而恐惧的普通女孩。
赖妙妙的爱不合逻辑,因为它违背了“先被爱,才能爱”的常理;它又自成逻辑,因为它是一个生命在绝境中为维系自身存在而爆发的全部能量。当我们为“赖熊熊”的义举喝彩时,更应倾听这喝彩背后那沉痛的底噪:我们是否构建了一个足够好的世界,让每一个“赖妙妙”不必非得通过成为拯救他人的英雄,才能艰难地确认“我值得被爱,我本身就是有价值的存在”。在我看来,这个故事最尖锐的叩问并非是孩子们如何教育了不孝的子女,而是我们究竟构建了一个怎样的“儿童生态”,才会让一个本应在阳光下奔跑的花季少女,只有在将自己异化为“暴力女”,或是在一场非常规的冒险中,才能艰难地寻觅一丝存在的尊严?
合上本书,我不禁思考起这样一个问题:当代的儿童文学,如何在承载主题叙事、发挥教育功能的同时,更进一步地触及生活的复杂质地与儿童幽微的内心世界?如何让小读者的感动,不仅源于对正确行为的认同,更源于对人物情感的深深共情?
*本文作者系浙江外国语学院教师、博士
(本文编辑:余若歆)